天色既白,众人寝不安席,早早便都醒了,在乌黑迷蒙的庙中坐着,睁着眼,安安静静等待着。
至于等着什么,谁也不清楚。
直到一声咳嗽敲破死般的沉寂,一位老者悠悠转醒,嗓音嘶哑,道:“我们不如,商量一下如何活下去。”
话出突然,众人齐刷刷望向他,静待后文。
老者身子骨并不利索,说一句话便要咳上半天,又道:“鄙姓为容,在这荒漠里做了几十年活计,知道附近有一处天泉,若是信得过我..咳咳,不如待天大亮了,随我一同去寻这泉眼,再不济,寻些草木根须,好歹不至于早早渴死饿死。”
这老人自称姓容,教容若、容衣和临枢三人都是一愣,容这个姓三番五次地出现,着实太巧了些。
临枢神君问道:“老人家,你姓容,可是有容乃大的容?你可是容国人?”
老人瞪大了的眼里映着丝丝天光,说不出的明亮,急切道:“是!是容国人!你是容国人吗?你家里人呢?”
“应、应当是的,进山前我还是个小孩呢,家里人说我们是容国人,”临枢神君化作的青年涨红了脸,喏喏道:“家..家父一直说要回容国,我..我一出来便四处问了。”
漏洞百出没头没尾的话,却让老者老泪纵横,对着临枢神君只呼同胞,临枢神君心道,总是问着些渊源了。
再一问,老者自称容三,衰老的面皮拼凑出难过的神色来,他说,他算是看着荣国破败的。
可是,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。
容三在家排行第三,所以单名一个三,他大哥叫李大,二哥叫李二,后边也没兄弟了,一家子四口人都是靠吃土地长的,祖上都是住在李同儿村的农民,地传到他时分到手里是传了一代又一代的两亩薄田,说着也怪,看着与别家田地没什么差别的田地,但年年收成都与别家的差一大截,可没法子啊,容三自认不曾做恶,怪老天爷不报喜。
待孤寡多年的父亲去世后,兄弟们也分了家,他狠狠心咬咬牙,卖了自己那份地凑了路费,决心要到京城闯荡个名堂,结果京城是来了,名堂半毛没有,只得每日与街头混混什么的到处跑,为了口吃食过得很是艰难,得过且过。
后来运气好,得了机遇,进贵人府中当了个小杂役,贵人心善,不曾打骂折辱,重些的活计都不曾做过,可惜两年就遣了家,又赏了好大一笔银子。
回家乡后,他置办些田地,也娶了妻生了子,妻是平常的妻,温柔贤惠地紧,儿子也由机灵的小孩儿长成个面目敦实的大孩子,本就这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,却不料容国打起战来。
儿子被流寇杀了,尸首都不全,没能捡回来埋了,妻因此哭瞎眼睛,郁郁寡欢,没几年也去了。
留下个孤零零的容三,他见大半生攒的房屋田地被烧得七七八八,又成天提心吊胆着害怕得紧,索性逃出那破败的国,在荒漠中走商至今。
如今,想来却也要身死异乡了。
大半辈子说完,天已大亮了,庙瓦挑日下,众人缄默,只听得外边的风呼呼地吹。
在出庙后,临枢神君跟着容三,亦步亦趋,想等着机会说上几句,再问出些话来,可在危险的黄沙中,风起迷眼,流沙不定,谁也不敢太过远离,怕落了单丢了命。
老者有些沙里淌过的阅历,就跟着他最要紧保险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众人满头大汗,带出来的水也要喝尽了,才见最前头的老者停下脚步,撑着破损的手杖,道:“你们瞧,这片沙域,四高中低,表面纹路僵硬,颗粒色暗,下方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泉眼。”